Bornfree_

我和巴别塔(十八)

海啸霜:

十八


 


“源源。”


 


低沉的嗓音念这两个字,有一种说不出的珍惜和温柔。这本该是再也不会从这个人口中吐出的称呼,久违得如同年少时期遥远的歌谣。


少见的眼泪就因为这两个字突然止住了。


王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鼻头泛红,眼角一滴未干的水渍不声不响地滑落进汗湿的鬓角。


 


“不生气好吗?”王俊凯又重复了一遍,伸手帮他捋了一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热恋情人。


王源抿起冰凉的唇,小幅度地点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生气吗,他本来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委屈罢了,本来就是全凭这位少爷随心所欲不是吗。


 


“我怎么敢呢。”王源低声道。


 


两人靠得近,他再小声,王俊凯还是听见了,被呛得动作一僵。王源似乎也看出来了,又服软似的去抓对方的手。王俊凯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他在那人掌心中摩挲了两下,试探着问:“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王俊凯立刻否认掉,“你不用担心。”


王源听罢便垂下眼,王俊凯紧锁的眉宇终于舒展开,低头朝他泛红的眼皮吻了下去,轻柔得如同一朵降落在那里的蒲公英。


 


 


现实中风平浪静,但网络里的绯闻却甚嚣尘上。


粉丝们不知道怎么,又重新翻出了风雨十洲官博很久之前发布的那条杀青vlog,并且“神通广大”地从一个非常模糊且短暂的镜头中,发现角落里一个女孩正在向身边的男孩子讨教武打戏的动作。


穿着戏服的男生显然是扮演穆朝的王源无误,女生穿着私服,连帽衫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根本看不清样貌,然而粉丝们偏偏不肯放弃,循着蛛丝马迹找出了当天各路女明星的机场图,随后准确锁定了何佳薇。


 


自始至终,官方都从未公布过《风雨十洲》会有何佳薇参演,这本身更是导演设定的一个小惊喜,因此即使她是自带热度的综艺女王,发布的花絮视频中也都从未有过她正脸的镜头。


 


谁也没能想到会有这一出,神秘面纱提前揭开,惊喜被破坏了不说,CP粉们纷纷像过年了一样,编出大段大段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认定他们在拍摄电视剧时就早已互生情愫,才会一起接了《心动备忘录》这档节目。


 


然而有吃糖吃得不亦乐乎的,自然也有气得牙痒、恶言相向的。何佳薇再怎么“综艺咖”,也是出道几年、有一定粉丝基础的女明星,而王源,不管长得多帅、在节目里表现得有多苏,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新人——没粉丝,没地位,没作品,这时候炒出绯闻来,还不就是吸血上位吗?


再说,《风雨十洲》自始至终都不曾官宣过何佳薇的角色,就更加令人猜疑了。那视频里又看不清脸,谁知道是不是哪个穿着她同款的不知名小演员,正在和王源搞暧昧?


 


谣言愈演愈烈,眼看就是对王源不利的形势,结果却峰回路转,网上突然横空冒出来一张王源在《风雨十洲》片场的生图。放图的那个人是卢培霖的粉丝,估计是当时在剧组探班时偶然拍到的。


照片里王源还没有换上戏服,身上穿一件深蓝色针织衫,宽大的领口边缘露出一线打底的白色T恤和精致的锁骨;阳光将他的头发晒成温柔的栗色,黑葡萄般的眼睛无意间瞥中了镜头,唇角微微翘起,简直是勾人心魄的弧度。


这张照片一经发出就被疯狂转发,“少年感”,“阳光帅气”,“无辜的性感”,总之一批路人颜狗纷纷倒戈,什么好听的词汇都扑面而来,后来各路营销号自然也跟上了节奏,对他的颜一顿猛夸——这就不知道是不是那位金牌经纪人的手笔了。


 


总之,短短几天里,王源就这么以他本人并不愿意的方式火了一把,王俊凯自然对此颇有微词,但他没再问出之前短信中那样毫无水准的话,顶多在造访公寓时黑着一张脸,看上去没兴致的样子,又偏偏不肯走,做的时候还会逼迫王源开口说爱他。


“我爱你。”


王源只有在背过身的姿势中,才会乖顺地说出这三个字。


其实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字眼。


爱啊。


在床上说的话没人当真,他也能坦然承认。尽管那么累,但爱是他对王俊凯真实存有的东西。


他只是不敢在袒露心迹的时候被王俊凯发现自己眼神中无法掩饰的真实情绪,他怕那些东西会过于锋利,过于刺目,让对方感到负担。


王俊凯对他有所保留,他也理当如此,而不是狼狈地丢盔弃甲,被他透视得一干二净。


 


 


周五晚上王俊凯没说要过来,王源正好也免去向他“请假”的步骤——因为《风雨十洲》剧组在这天组织了一次聚餐。


这是王源进的第一个正经的电视剧剧组,就遇上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大家的感情都比较好,拍摄时期氛围就很不错,结束后更是隔三差五会在群里交流,聚会的事秦导已经说了好几次,没想到杀青后这么久才终于逮到大伙都有空的时间点。


 


晚上王源稍微提早了一些出发,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却在通向包厢的走廊撞见一袭长裙的何佳薇。


他略微有些惊讶,毕竟何佳薇是客串出演,并没有加入他们的群组,王源便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次聚会她不会出席。


“王源。”女人笑着朝他打了声招呼。利落的短发配上长裙也不显得违和,反而在妩媚中平添一股俏皮,倒是赏心悦目。


何佳薇大方得体,笑言是听说王源在,才“特意过来”,王源连忙摆手说折煞我了,心里自然一清二楚,对方显然是看秦导的面子赏的脸。


 


再遇到何佳薇,王源难免要想起之前那通被王俊凯搅得乱七八糟的电话,现在回忆起来他都觉得脸上发烫。然而对方看上去并不在意那天的事,应当是没有听出什么奇怪的语调来。


 


“对了。”进包厢之前,何佳薇突然叫住了王源,“其实今天过来,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来着。”


王源有些诧异:“什么事?”


何佳薇低下头,从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CD:“这个。”她顿了顿,“明天不是Karry生日嘛?我不巧有工作要飞西班牙——我不喜欢提前送礼物,也不喜欢后补,正好今天遇上你,就拜托你帮我个忙,到时候把礼物转交给他啦。你明天应该能见到他吧?”


 


她的声音突然间飘渺起来,王源直勾勾地看着眼前那张CD的封面,如同恍了神,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哦,”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何佳薇便解释道,“这是个挺小众的乐队来着,其实我也没听说过。你感兴趣吗?当初在英国念书的时候王俊凯就一直在找这个,好像是他们挺早期的一张限量碟,特别难找。没想到我上个月去日本拍广告,无意间淘到了!正好我还犯愁不知道送什么生日礼物好呢。”


“他……”王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目光从CD转移到女孩的脸上,“他读书的时候,一直在找这个吗?”


“是呀!”何佳薇道,“到处找,还飞到别的国家去找,简直跟疯了一样,我先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疯狂的一面呢,像个追星族,哈哈,真是颠覆人的想象……”


 


王源定了几秒,才伸手接过那张碟片,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放心,我会好好帮你转交的。”


“那就多谢啦!”


 


他们来得早,等了几分钟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进来,包厢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卢培霖来的时候有些迟了,他戴着顶鸭舌帽,看上去精神状态已经比前阵子好了很多。王源左右都已经有人,他只能坐到另一侧,但目光却频频投过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但王源此刻却没有心情理会。


 


菜都上了桌,酒也一瓶瓶开了,在玻璃杯中冒着细小的气泡。


王源被编剧老师敬了一杯酒,他仰头喝了,仍然被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心不在焉,于是只能慌忙道歉,对方当然也并不在意。他皱着眉头坐下,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思被何佳薇给他的那张CD牵引和掌控,好像它发着烫,会灼坏他的皮肤一样。


 


这张极其稀有的碟片封面平平无奇,一片绿草地和万里无云的蓝天,那是乐队的吉他手在背包旅行时随手拍下的照片。


这张碟片,王源是见过的。


——不,与其说见过,不如说,他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至今仍珍藏在他的抽屉中。


 


那张CD只收录了两首歌,主打的那一首,他在和王俊凯分手后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只要稍有安静下来的时刻,主唱混乱而嘶吼的声音就会在他脑海中回荡。


现在,这段旋律又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播放起来,如同一只拥有实体的手,拉着他回到那一年。


 


那是一个不太普通的星期五,尚未成为恋人的他和王俊凯头一次逃了下午的课,兴奋地乘大巴去城郊公园的音乐节。


 


年少时的夏天好像总是很热闹,草地上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摊位上卖着手工艺品和冰淇淋,甜腻的香味在鼻尖化成一个不痛不痒的喷嚏。欢呼声与音乐声一同响彻天际,他们喜欢的乐队站在台上唱歌,炽热的灯光在身后亮起,好像从悠长的夏日白天升起烟火。


他们一起兴奋地举起手合拍子,少年嶙峋的手腕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由彩色绳子叠加串成的手链——那是刚刚在小摊上买的手工品。


 


主唱即将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位在脑后扎着一个小辫子的吉他手正巧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下一秒,王源看见站在他俩前面的两个漂亮女孩突然侧头接了个短暂的吻。


就在这一刻,王俊凯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仰起线条好看的下巴,大声地合着鼓声的节奏,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Demolish the wall!"


Demolish the wall!


 


王源转头看了身旁的男孩一眼,少年眼中燃起热烈光芒,他张着嘴呐喊,尖尖的虎牙露出来,此刻的青春年少,好像拥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他记得他们是如何兴冲冲地排队去买乐队的签售专辑,其中有十张是乐队独家刻录的限量版,收录两首从未发行的歌,简单来说,需要抢。王俊凯就这么拉着王源的手奔跑在绿色的草地上,无畏无惧地冲过人群,抢下了珍贵的一张。


 


可惜的是,后来这支原本就很小众的乐队依旧没有火,没能唱到大街小巷。自从主唱退出,选择去做自己的小生意后,它就十分世俗十分普通地黯然解散了。


青春的回忆仿佛总要留下一线遗憾才叫人记得,就像后来再也没有那样热烈的蝉鸣,那样炽热的白日烟火。


那仅有的一张CD,最后留在了王源这里。


 


他没有想到,时隔多年,直到他们分手,王俊凯竟依然对这个乐队念念不忘,甚至回过头来想要找到这一张限量的CD。


全世界只有10张,他明知道有多么难。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执着地寻找呢?


他为什么会长情到这个地步呢。


王源闭上眼,好像还能看见王俊凯在他身边高喊着“Demolish the wall”的样子,那么令人移不开眼的灵魂,他只在这个人的身上经历过。


 


 


这一晚,王源对敬酒的朋友来者不拒,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头都有点隐隐作痛。


他按掉闹钟,从床上坐起来。天气已经开始凉了,他从衣柜里选了一件舒适的白色卫衣,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后,也不禁朝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笑了一声。


毕竟他今天的计划,实在是有些幼稚。


 


九月二十一,这是王源即使不画在日历上也烂熟于心的日期。他收拾完便出了门,想了想还是额外添上一副口罩,打车去了一家蛋糕店。


 


一中门口,即使是休息日也依旧热闹非凡。可能是有补课,街道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少年少女,个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梧桐树的掩映下聊着课业的烦恼和年级间流传的八卦,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落在自行车的篓筐里也无人察觉。


王源拐进巷口,那家蛋糕店在很显眼的位置,这天难得的门庭冷落,倒是合了他的意。


 


迈进门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奶油的甜香,王源有点不好意思,店里的小姑娘却很热情,问他是要买蛋糕还是DIY,王源选了后者。


“是给女朋友做的嘛?”小姑娘道,“你可真有心啊!”


王源隔着口罩摸了摸鼻尖:“……算是吧。”


 


关于DIY蛋糕,这也要追溯到高中的时候,那会儿一中门口的蛋糕店还不是这一家,不过也大同小异就是了。有一年圣诞节,也不知道是刮的什么风,班里的女生都跑去亲手做小蛋糕,尤其是有男朋友的,全拉着对象去体验了。当时王俊凯的同桌就是被拉去的那个对象,回来之后吹嘘了一番他那个小女朋友的烘焙手艺是多么的天上有地下无。


王俊凯当时挺不屑,什么烘焙手艺,不就是店员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按照步骤来嘛,谁还不会了。


然而捱到放学,他不知怎么又被同桌的话勾起心思,突然拉着与他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王源说:“不如我们也去做个蛋糕?”


看到王源脸上露出惊讶与忍笑并存的表情,他又立刻像一只踩了尾巴的猫,迅速道:“我开玩笑的,我才没有——”


“去啊!”王源打断他,笑得眉眼弯弯,“其实我也一直挺想试试的,感觉很有意思!”


 


他们约在了周末,大小也算一次约会,两人还傻傻地憧憬了几天,结果呢——


结果当天因为沈心语的突然失控,一切都搞砸了。他没有办法,放了王俊凯的鸽子。


 


后来他想过再去一次,但王俊凯说不用了,于是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王源当然不认为今天自己为王俊凯做一个生日蛋糕,就能够弥补当年的裂痕,但他只是想做些什么。


将时光拨到最初开始产生隔阂的时刻,用最笨的方式,为他们逐渐无法挽回的关系,做些什么。


 


……


 


在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好字时已经是下午了。王源看着最后的成品,心想自己着实是没有什么做蛋糕的天赋。他补救似的洒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小糖豆,横看竖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将东西装进盒子里——不管怎么说,至少味道应该还是可以的,毕竟他可是守着烤箱看温度看时间的。


 


摘下店里发的围裙,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王源才发现卢培霖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有些奇怪,又想起昨天晚上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于是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卢培霖沉默了一下,才支支吾吾道:“……见面说吧。”


 


两人约在距离一中不远的一家咖啡店,王源先到,选了个角落靠窗的位子,有几棵绿植挡着,不太引人注目。


没多久卢培霖便到了,与只戴了一副口罩的王源不同,大明星可谓是全副武装,从头发丝包到脚趾头,连王源都看不出他是谁。


“要不要这么夸张?”王源将点好的一杯美式咖啡推到他跟前,笑道,“你不热吗?”


卢培霖扯下口罩:“王源儿,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


 


听到他凝重的口气,王源也收敛了笑容:“……怎么了,弄得这么神秘?”


“我……”卢培霖一狠心,“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和你说,但我毕竟吃过亏……你帮过我,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


王源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他皱着眉,等待对方把话说下去。


 


虽然急于听到重点,但他还是耐下心来听完了卢培霖漫长的铺垫。


他和之前那个不知道算金主还是算女朋友的人彻底撕破了脸,卢培霖被她一脚踩到谷底,反而不管不顾了,毕竟那女人想要整他他也没辙,暂时又没力量反击,只能咽下这口气。他最近开始经常光顾夜店,结果偶然的一次,碰到了王俊凯。更加巧合的是,他不小心在卫生间的隔间中,听到了王俊凯和另外一个男人在洗手台前的对话。


当时卢培霖下意识地用手机录了音——尽管事后想想万分后怕,但当时的他显然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因为王俊凯说出的那番话,关乎他的朋友,更像是指着他的鼻子,将他一脚踩进烂泥里。


他不是正经科班出身,在一脚踏入娱乐圈之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嫉恶如仇的大学生。


他把演员当成一个向往的职业,一份普通的工作,并且在这份工作中,收获了一份爱情。


然后他突然有一天知道了,这份爱情竟然是如此的肮脏。在那些人的眼中,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什么都不是。


 


“王源,”卢培霖哑声道,“这个录音,我给你听一遍,听完就删掉,你知道,我也不想惹事……还有就是,你不要太激动,毕竟……我相信你都懂。”


沉默了几秒,王源“嗯”了一声。


 


他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手机和耳机。


开头是一阵嘈杂的电流音,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嗓音。


那声音并不怎么好听,语气也令人讨厌,王源本该对这个声音没有印象的,可却在他说完一句话后,立刻认出了那是谁。


是金亮。


是何佳薇曾说,最近总和王俊凯一起出入声色场所的,金亮。


 


那人在录音中,用他一贯的油腻腔调道:“小王总,我让你进这个项目,你把之前那个小情人借我玩玩,这不过分吧?”


几秒的空白后,王俊凯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依然低沉动听,带着三分纨绔:“小情人?金哥,你说的是哪一个啊?”


“哈哈哈!”金亮猥琐地笑起来,“看不出来你也挺会玩儿啊。不过别的我也不认识,就是要上这个项目的那个啊,酒桌上见过的,叫什么来着——王源?”


录音中又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电流音,片刻后,金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了,小王总不舍得吗?听说你很宝贝他,他有什么特别吗?”


“能有什么特别?”这一回王俊凯很快接上了话,语气中带着笑,“玩玩嘛。他这人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不瞒你说,他以前惹恼过我,有那么点儿私人恩怨,报个小仇罢了。不然谁会和他玩儿。”


“哦?他胆子倒挺大……”


……


 


录音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进度条走到最后一秒,王源镇定地看着卢培霖的手机屏幕,手指轻轻滑动,一言不发地按了“删除”,然后伸手摘下了耳机。


肮脏的记录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桌旁的蛋糕静静地看着他。就在半小时前,他用甜得发腻的巧克力酱,在上面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字迹,为了庆祝他喜欢的这个人的生日。


他卸掉了全部的盔甲,决定再一次拥抱的,他喜欢的这个人。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从咖啡店的窗外照射进来,几棵绿植的阴影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王源低着头,手指握成拳,脊柱强撑着,僵硬成一条直线,然后又缓缓地,缓缓地塌陷下去。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扯着它。


 


很痛。


 


TBC



海啸霜:

人生多别离。

昨天晚上躺在解放碑的江景房,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外面是川流不息的江水和灯火辉煌的千厮门大桥,电视机开着,我看见十九岁的王俊凯坐在光线昏暗的车里,隐忍地红着眼眶,用哽咽的声音说,我不太喜欢离别吧。

那一刻是真的有股酸意直直涌上鼻头。我喜欢的两个小孩离家千里万里,一个比一个遥远,全都飞向更好更美更值得追求的世界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振翅,看他们一路跌跌撞撞,羽翼渐丰,最后一去万里。

而我却留在他们的故乡,遥远地看着这个男孩在方方正正的电视机里流眼泪。

这个有山有水的城市,是他们长大并遇到彼此的地方。

我也很不喜欢离别吧,没有人喜欢。

其实我没有想过今年还要第四次来到重庆。头两年来都是因为715,一次是读研之前,一次是毕业后,当时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活动,也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满腔热血。第三年的时候我开始踏入社会了,告别了暑假,也少了许多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所以最近两年来都是趁着节假日。

从飞机落地江北机场那一刻起,看着窗外璀璨辉煌的灯光,熟悉的感觉就像可乐的气泡,酥酥麻麻从脚底蔓到心口。因为两个小孩,我开始熟悉这个原本离我非常遥远的城市。

我的脑海里鲜明地刻着有关于山城的场景,满街茂盛的黄桷树,长到如同骑不到尽头的南滨路,灯火通明的洪崖洞,不变的嘉陵江,古老的磁器口,热闹的解放碑,临近的八中和南开,唱过歌的万达广场和日月光,黄桷坪的涂鸦墙,热辣的火锅,鲜香的小面。

我是个没有定性的人,追星这件事做起来也很不努力,很不积极,总是懒懒散散,只凭自己高兴,三分钟热度。但只有凯源和我正在经历的这段感情,竟然让我显得万分长情。

如果要说这一次来重庆有什么特别,可能因为今年我头一回和我喜欢的人一起来到这里。我们已经在一起经历了漫长的七个年头,即将迈入第八年。但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七年之痒,今年五月我们吵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架,严重到甚至让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给我幸福,只好到此为止。

我不能相信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从校园到工作,七年的时光像一棵植物一样活生生地长在我身体里,想要拔掉的话,去掉一层皮都不够,要见肉见骨见心。

那天晚上我崩溃到凌晨三点,直到他说,我不想你难受为难,但是我还爱你。

我瞬间无话可说。

我会感受到“爱”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我说一百遍生气,一千遍讨厌你,一万遍无法再继续,都敌不过他说一句“只要你心里还是喜欢我,我就会抓住你。”

我真实相信爱是非常有力量的东西。

今天,我和我最喜欢的这个人一起在川美的涂鸦墙写下了我们的昵称,当然也非常认真地写上了凯源。我们一起吃了老火锅,喝了我极力推荐给他的酸奶紫米露,坐了长江索道,看着不息的江水在我们面前被凉爽的秋风吹拂,千厮门大桥熠熠闪光。

我感到非常高兴,非常释然,也非常坚定。

重庆对我来说是有无边魔力的地方。

在出租车上经过了南滨路,我的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三首歌,《到不了》《洋葱》和《明天,你好》。我听到那两个我最熟悉的声音从稚嫩清亮到逐渐成熟,最后越来越趋近于如今已经稳定的声线,我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两个孩子的长大,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家多久,已经变成了多么了不起的大人。

2015年6月,我在这里注册了“海啸霜”这个账号,开始用文字建立起我有关于王俊凯和王源的独家记忆。现在是2019年的9月,还有几天,大的那一个就要二十了。

刚开始喜欢你们的时候,我又怎么会想到竟然能够陪你们走到“二”字打头的年纪呢?那时候你们还是那么小啊,好像两个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需要我挡着暴雨和风浪。

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于我而言其实就像是一夜之间,你们在我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突然地长大了。

我再回过头时,就只能看到你们坚定不移的背影,你们大步流星地朝着更闪耀更辉煌的地方去了。

喜欢你们真是让我拥有了一段非常非常好的时光。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经历,我不会有这么丰富的喜怒哀乐,我不会在看见弟弟剪了寸头蹦蹦跳跳准备去波士顿的时候笑着落泪,不会在看见哥哥说“我也不想成熟”的时候心脏狂颤。

人生多别离。

没有哪一年比今年更让我察觉光阴流逝了。去了波士顿的王源,即将要迈过二十岁门槛的王俊凯,我相信你们会什么都好,也永远祝福你们一切都好,就一路带着彼此陪伴的温柔,摘到梦里最高最亮的那颗星星,并且记得过去所有珍贵的岁月。

八月,临别之前,我在深圳亲耳听见那句“三二一”,听到后面吐字清晰的三个字的名字。还是一样,我真实相信爱的存在,并且相信它的存在拥有特别的力量。

多年前的你们,是在重庆哪条青苔旧路上奔跑呢。黄桷树的阴影落在你们身上,遮着热烈的日光,空气中飘着火锅的香味,夏天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在洪崖洞对面,我看着江水缓缓地流,老旧的轮渡停在港口。嘉陵江的对岸,大楼的LED灯写着“中秋月圆,千里婵娟”,万千灯火明灭,轻轨缓缓从橘色的千厮门大桥中穿过。

无论我在哪里,你们各自在哪里,至少我们看到的,总是同一轮月亮。

人生多别离,但背井离乡的人总要回家。

嘉陵江永远在这里,南滨路永远在这里。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年轻的誓言留在这里,永远情真意切,永远不会长大。

永远等你们回家。